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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舒立:当年的SARS是怎么不胫而走的?

中国不幸,民众不幸,新型冠状病毒正在加速蔓延,形势严峻。
 
当前的武汉新型冠状病毒肺炎疫情与当年的SARS有一定差别,这是早期以为“可防可控”而疏于防控的认知原因——“敌人太狡猾”。不过,如今的2019-nCoV病毒,毕竟是当年SARS的同族同宗,重温当年SARS传播路径,或于异同分析之间,对认识此次新冠传播有所启示。
 
我对当年的SARS略有了解。整理保存的文档,做如下介绍。
 
源头广东爆发,周边零星报告
 
广东是SARS病症的原爆点。后来的资料显示,2002年11月16日,广东佛山出现了一名重症肺炎病人。11月28日,广州军区总医院呼吸内科收治了一位同样症状的高热男性患者。二病例均未引起太大关注。
 
2003年1月2日,广州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接收了一名来自河源市的肺炎病人。此人有严重的呼吸困难症状,胸片肺部全阴影,抗生素无效。参加河源当地救治的八名医务人员均被感染,与病人症状相似,轻重不一。专家们临床诊断为“非典型肺炎”。
 
这是“非典型肺炎”这一概念首次出现。
 
两周后的1月16日,广州中山市28名患者出现同样病症,其中13名是医护人员,还有一个年仅1岁零3个月的幼儿。
 
从2月5日至10日,广东SARS传播达到每天50宗以上。对于广东非典型肺炎发病情况,2月11日广州市政府和广东省卫生厅分别召开的新闻发布会做了披露,均称,截至2月9日,广东省佛山、河源、中山、江门、深圳和广州6市累计报告发病305例,其中,医务人员发病105例,死亡5例,治愈59例,其余238例病情“已基本控制”。
 
从2月11日至28日,广东新增病例487起。至2月28日,广东省总病例为792起,死亡人数为31人,大约30%的病例为医务人员。
 
广东2月11日以后的病例激增,后来是由中国提交世卫组织,再由后者3月26日公之于众的。
 
此后广东官方数据不再隐瞒:4月2日,广东省卫生厅称,3月1日至3月31日,广东全省共发生非典型肺炎病例361例,其中,3月上旬发病145例,中旬128例,下旬88例。死亡9例。
 
3月22日,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约翰•麦肯齐博士、布莱曼博士、麦克奎尔博士、伊文斯博士、普莱斯尔博士飞抵北京。4月3日上午乘坐飞机前往广东省。
 
广东在3月出现下降,不过,这一切在3月是秘密。
 
神秘的病原体则一开始,就广东向外迅速扩散。
 
广西的病例与广东河源相同步。1月4日至14日,广西河池市境内柳州铁路局金城江机务段一起呼吸道传染病疫情暴发,发病六人,死亡二人。当然,彼时广东、广西并未互相通报。
 
2003年2月17日,湖南也报告了首例病人,此人属于“输入型病例”,广东打工染病后,才返回家乡。至4月,湖南公开报告的广东输入性“非典”病人增加到六人,一人死亡。
 
这种相对平静的情况,持续到4月中旬。当时北京、广东早已成疫区,许多湖南学生匆忙返乡,湖南省的SARS防治形势骤然严峻。这是后话
 
广东最后的SARS报告数字仍然很惊人:确诊1514例,其中,医护人员346例,死亡56例。
 
山西三条链
 
于某是山西小商人,2月下旬,她在广东进货时染疾。因为消息闭塞,她无从知道自己已经是在当地引起恐慌的“非典”受害者,带病回到太原。3月8日,曾救治过她的山西省人民医生五名医护人员被感染。
 
于某在山西久治不愈,一家人又自行转到北京301医院。后来,她全家八人染病,父母因之在北京病故。于某也正是北京的首发病例,曾导致301医院一批医护人员染病。
 
当时,疫情还是山西的秘密。不过,太原疾控中心也专门对于某做了“流行病学调查”,锁定30名患者的密切接触者,内紧外松地做医学观察,对外称“春季呼吸道传染病”。其中果然有四人发病,随即送到医院救治。
 
沿着于某这一链,山西住院者一共有近20人。
 
3月20日,太原市郊清徐县的一个乡党委书记岳某入住山西省人民医院治口腔溃疡,不过有些发烧。岳某也去过北京301医院,刚回山西就发烧。3月23日,他被怀疑患有“非典”。岳某入院后,探视者不少。4月5日,探望过他的清徐县政协主席终因重症“非典”死亡。4月9日,曾送他去过北京的年轻司机夫妇相继死于非典。
 
同样在3月23日,太原市退休女工谢某从北京奔丧归来,胸闷发烧,前往山西省人民医院看急诊。她的哥哥因为结肠癌去北京治病,结果在肺科传染病院佑安医院去世,诊断为:“发烧,原因不明。”她现在的诊断也是:“发烧,原因不明。”
 
她以为是普通感冒,被安排在人民医院急诊室观察暂住。后来人民医院怀疑是广东非典,赶快在急诊室打了隔段。谢某入院仅三天就死亡了,确诊是非典型肺炎。仅这一轮人民医院就有10多名员工感染SARS,包括为她打隔段的电工。最后一个倒下的是急诊室副主任梁世奎。4月24日晨8时,57岁的梁世奎终因疾患过重不治身亡。
 
山西省人民医院是山西最好的医院。这家医院的院长和书记4月25日接受我们采访时说:“当时我们怎么会想到,北京也是疫区呀!”那泪流满面的情景,现在还在眼前。
 
除了上述三链,山西还有一根无头的链条,又可以串出20余人。
 
北京距山西如此之近,而疫情再从太原最好的医院向各地蔓延。山西于4月下旬进入疫情高峰期。此后,全省119个县区市,60个出现疫情。至6月5日,确诊448例,其中,医务人员就有80例。
 
3月27日,世界卫生组织宣布:越南河内、新加坡、加拿大多伦多,还有中国的广东、北京、山西、香港、台湾为“疫区”。
 
香港大扩散
 
2月21日,广东刘某和太太一起赴港。刘是医生,曾接触过200名以上的“非典”病人。他赴港后,入住京华国际酒店,使加拿大3人、美国1人、新加坡3人、香港1人染恙。
 
3月上旬, “非典”病例出现在香港沙田的威尔士亲王医院。先是一名医院员工发烧及上呼吸道感染,不久香港大批医护人员感染病毒,至3月13日已达115人。疫情从医院再度扩散蔓延,到3月下旬进入了社区,受感染人数每日以数十人的速度增加。仅淘大花园一处,四天就发病80余人。
 
记得当时曹海丽作为特派记者到香港,去淘大花园采访。满街都是口罩,她没有,出租司机特地送她一个口罩。
 
3月31日,香港公开报告的感染人数为530人,死亡13人,13人康复出院。
 
与此同步,穷凶极恶的病毒走向世界。3月29日,世界十余个国家和地区感染人数达1550人,死亡54人。
 
越南报警
 
在患者刘某邂逅感染的这一链,有一位美国公司雇员John,2月25日飞往越南河内。发烧,入住越法医院。他的奇怪病症引起一位法国医生怀疑,临行前通报给世卫组织在越南的一位意大利传染病专家乌尔巴尼。乌尔巴尼专程赶到医院,建议为病人做了血样和咽拭子采集。样本被送到河内、美国CDC以及世卫组织在日本实验室。
 
3月5日,John所在医院五名医护人员感染。乌尔巴尼立即报告了世卫组织。3月7日,世卫组织正式启动了它的全球爆发性疾病警备及回应网络(Global Outbreak Alert and Response Network)。这个网络主要是由一群随时待命的专家组成,以应对突发性疾病爆发。
 
越南政府9日决定与WHO合作。3月12日,两支世界卫生组织专家组到达河内。这一天也是世卫组织首次向全球发出SARS警告。这时,John引发的医护人员感染已经增加到24例。乌尔巴尼后来也因为感染SARS去世。
 
越南最终的SARS病人为63人,5人死亡。
 
4月8日,越南发现最后一名SARS病人,从此再无新增。5月2日,最后一名病人出院。
 
WHO宣布越南成功控制SARS蔓延。在此时,SARS仍在全球肆虐。
 
疫都北京
 
3月中旬,网上关于“北京流行‘非典’”的帖子陆续出现,有的还言之凿凿地列举出接诊患者的医院。多数人起初视之为谣言。
 
3月26日,新华社播发报道:北京市卫生局新闻发言人称,北京输入性非典型肺炎得到有效控制,病源没有向社会扩散,本地没有发现原发性“非典型肺炎”病例。——这是首次有关北京非典型肺炎的官方报道。
 
3月27日,北京被世卫组织宣布为疫区。世界经济论坛原定于4月中旬在京举行的中国企业峰会已经推迟,而英国滚石乐队在京演唱计划也已取消。
 
4月2日,卫生部部长张文康接受中央电视台专访,首次披露中国的疫情:“截止到3月31日,中国的内地总共发病1190例,现在已经出院934例,死亡46例。”
 
不过,他对新华社记者说,截至3月31日,北京只有12例输入性病例。病原没有向社会扩散,也没有发现原发性病例。
 
这个数字不真实。4月5日,国际劳工组织官员派克·阿罗因非典死于北京。事后查明,他染病时间为3月28日。张文康的数字引起国内外质疑。
 
北京非典,自医院始。3月1日,北京军队医院301医院接收了第一例非典型肺炎病例,患者为前述山西籍女子于某。此后形成一条传染链。301医院一批医护人员与病患被传染。
 
3月16日,北京东直门医院接诊了一位香港到北京探亲的李姓患者。因为北京的非典从未通报也没有任何预防手段,医院最初猝不及防。李某20日离世,而这一链,据后来北京疾控中心有关论文披露,传染73人,包括下一代27人。在当时,东直门医院16名医护人员感染,二人离世。
 
这一切仍然是北京的“秘密”,对外称只有输入型病例,没有继发型病例。众医院仍处于无戒备状态。
 
3月25日,一位出租车司机入住北京武警医院,因疑为非典,被建议求治呼吸科水平较高的朝阳医院。朝阳医院将其隔离,但后来证明,隔离仍不够严谨。武警医院的医护人员一批医护人员病倒后,朝阳医院也有6人染上SARS。
 
北京的其他病源何来何去,至今仍难以查清。我们只是事后在采访中获知,3月9日,北京急救中心接到转运SARS病人的通知,着手准备隔离车。到4月20日,转运过70人。不过,这个秘密的安排,外界并不知晓。
 
3月13日,正值当年全国“两会”期间,北京市卫生局医政处曾请朝阳医院呼吸科一些医生到佑安、地坛等传染病院会诊非典病人,提供技术指导,但明确要求保密。至3月底,北京佑安医院已经有三个非典病区,各有30多名病人或高度疑似,共上百人;地坛医院也有30多名病人;还有一家胸科医院有四五十人。
 
4月15日,北京新公布的数字增至37例。4月16日,武警医院医生李小红因感染非典去世。
 
北京的真实数字4月20日曝光:确诊病例339例,疑似病例402人。是日,卫生部长张文康、北京市长孟学农去职。
 
此后21日至5月8日,北京的每日新增病例继续上升,每天在百例左右,高峰曾达单日152例。
 
自5月9日始,北京新发病例下滑。
 
5月29日,北京报告的全部非典肺炎病例降至9例。
 
北京始终是疫区之最:事后统计,北京共出现确诊病例2434例,死亡147例。这占到SARS总病例的半数。
 
内蒙古成灾区
 
3月7日,内蒙古发现第一例疑似病例报告。
 
3月24日,两名国航空姐在飞机染病,至呼和浩特后入住内蒙古医学院附属医院。4月初,北京专家来确诊时,已经有19名医护人员发病。两空姐的亲属也被感染,再传染患者,这条线传染了二三十名病人。
 
可能与气候因素有关,内蒙古很快成了新疫区。内蒙最后的累计确诊SARS患者为289例,医务人员42例,死亡25例。
 
河北进入全国第五
 
河北处于北京周边,属典型的北京疫情扩散区。
 
张家口的疫情较早,3月一位村民染病,于4月5目死亡。后全家均发病,被列为疑似。4月9日,河北保定一位曹先生去北京参加哥哥的葬礼,染上SARS。回家后染及六人。唐山则于4月21日确诊第一名病人。石家庄4月11日接收一名来自北京的务工人员。
 
至5月14日,河北11个地市均出现病例,涉及56区、县,尤以张家口、唐山、保定为甚。全省累计确诊194例,疑似109例,占全国内地的3.5%,排位从4月21日的全国第十六升为第五。6月3日,河北确诊病例为216例,死亡10例。
 
天津的超级传播者
 
按事后统计,如果没有超级传播,天津虽离北京最近,但非典患者并不算太多,约在50人左右。不过,天津实际上成为排名紧随北京的疫区。
 
4月15日,54岁的河北省某县民政局干部孟某,住进天津武警医学院附属医院接受心脏内科治疗。孟某16日下午开始发烧,并有咳嗽等症状,后转至天津肺科医院,再于18日转至定点医院天津传染病院。
 
孟某因严重肾衰于4月20日上午10时许死亡,被确定为输入型非典型肺炎。其病源来自北京。但因确诊过晚,三个医院60多名医护人员被感染;其中以最早且一度疏忽的武警医学院最为严重,共现发热病人29例,含确诊5例。
 
天津市政府于20日深夜召开紧急会议。这是在宣布张文康、孟学农双双去职的当天。天津由市长戴相龙拍板,决定先对武警医学院封院。然而,在封院之前,该院出现“大逃亡”。天津的孟某传染链由此急剧扩大。此后,孟某同一病房的患者被转入传染病院后,也曾出现被家属抢离事件,至使全家六人染病。
 
天津SARS的最终确诊病例为176例,其中医务人员67例。死亡12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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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只是重点地区记叙。截至4月30日,全国报告有疫情的省份达24个。疫情正以超乎人们想像的速度向全国、全球蔓延传播。
 
按官方统计,中国2003年的SARS或称非典疫情,共有病例4698例,医务人员917例,死亡284例。
 
5月18日,世卫组织公布全球最新SARS疫情报告:全球共有SARS确诊病人和部分疑似病人6583例,其中死亡461人,痊愈2764人。有疫情的国家和地区总数30个。
 
中国大陆6月24日从疫区除名。
 
7月13日,全球无新增病例。SARS疫情正式结束。
 
根据WHO2003年12月31日统计,到2003年6月止,SARS在中国大陆确诊5327例,死亡348例;全球共计确诊8069例,共计死亡774例。
 
写于2020年1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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